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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预测的人生
来源:新民晚报    日期:2015-08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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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战国策》卷十七《楚四》“庄辛谓楚襄王曰”条记载,庄辛劝楚襄王不可宠信州侯等四人,否则将要亡国。襄王不听,结果果然国势危险,便又请来庄辛请教推测。有趣的是,庄辛并没有回答襄王“为之奈何”的问题,而是用了蜻蜓—黄雀—黄鹄—蔡圣侯—襄王五层论据来论述:

 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?六足四翼,飞翔乎天地之间,俛啄蚊虻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饮之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。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将调饴胶丝,加己乎四仞之上,而下为蝼蚁食也。

  蜻蛉其小者也,黄雀因是以。俯噣白粒,仰棲茂树,鼓翅奋翼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。不知夫公子王孙,左挟弹,右摄丸,将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类为招,昼游乎茂树,夕调乎酸醎,倏乎之间,坠于公子之手。

  夫雀其小者也,黄鹄因是以。游于江海,淹乎大沼,俯噣鰋鲤,仰啮菱衡,奋其六翮,而凌清风,飘摇乎高翔,自以为无患,与人无争也。不知夫射者方将脩其蒲庐,治其缯缴,将加己乎百仞之上,彼礛磻,引微缴,折清风而抎矣。故昼游乎江河,夕调乎鼎鼐。

  夫黄鹄其小者也,蔡圣侯之事因是以。南游乎高陂,北陵乎巫山,饮茹溪之流,食湘波之鱼,左抱幼妾,右拥嬖女,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,而不以国家为事。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,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。

 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,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,饭封禄之粟,而戴方府之金,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,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。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,填黽塞之内,而投己乎黽塞之外。

  襄王闻之,颜色变作,身体战栗。使用乃以执珪而授之,为阳陵君,与淮北之地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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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表面上,庄辛似乎是在谈“应该对自身处境保持清醒”,但我觉得,庄辛倒更像是在谈论人生:无论蜻蜓、鸟,还是人(无论身份,无论在战争中是输是赢),在他们志满意得之时,实际上都有更大的不确定性在等着他们。

  从头看庄辛在这段论述中所用的逻辑,先是在开头点明“为时未晚”,让楚王不要丧失信心,然后一层一层从蜻蜓开始,阐述世间无论昆虫动物还是人类,都无法摆脱一个外在的大困境。从说服策略的角度来说,其实这才是更为根本性的“策略”,相比一个具体的对局势的应对,从根本上改变楚王对世界的认识,才能让他真正改换思维,用时刻警醒的眼光去看待事物。有趣的是,最后描写襄王的反应非常生动:脸色大变,浑身发抖。如果把这个反应理解为对一个好计谋的反应,未免夸张,但如果按照“对世界的根本认识改变了”来理解,便相当合理,可以看做是对这个计策所产生影响的侧面呼应。

  庄辛所谈论的人生的意外和瞬息变幻,让我联想到了刘慈欣的科幻小说《三体》里的三体世界。小说里写道,人类一直都认为事物的发展是有规律的,人类认识世界的科学和哲学都根基于此。然而三体人生活在一个毫无规律可言的世界里,一代代人都在拼命寻找自然规律,力求能存活下来,但都失败了,只能通过星际远征寻找新的家园。小说里的设想是,三体世界的毫无规律才是现实,人类能活在有规律的适合生存的地球上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偶然。《战国策》里庄辛的例子,难道不也是这个意思吗?鸟儿翱翔天地,自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中,不知道几时就被人打下来了,可能是下一秒,也可能是几年后。眼前看似可掌控的局面实际上是偶然的,不可预测性才是更大维度上人生的真相。

  “人生之不可预测”这一主题在后世文学作品中也多有表现,一直影响到了现代小说,比如金庸的《天龙八部》,就着重表现了人在命运控制下的身不由己:乔峰本来以为自己是宋人,突然有一天被揭露身世,原来是契丹人,后来到辽国得到国王器重,可是想要和爱人一起塞外放牧的生活再也不可得。虚竹阴差阳错成了一派宗主,看似什么都有了,但这一切“好运”都是他被迫“收下”的,没有人问过他是否真的愿意得到武功、权势并且背负责任,对于他来说,其实最大的心愿只是想在少林寺做一个小和尚。人生际遇之离奇,有时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会“强硬”地降临。而想想历史中的事件,对于二战中的欧洲犹太人、遭遇大屠杀的南京居民,战争就是摧毁一切、创伤深远的飞来横祸。再看看最近发生的新闻,马航航班的离奇失踪,尼泊尔的突发大地震,无一不是人生不可预测性的体现。眼下的生活看似平静,但可怕的危机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突然到来,而自己也无法保证是永远能“幸免于难”的那一个。庄辛对楚国国君所发的感慨,不仅在后来文学文化传统中都能看到踪影,连现在发生在身边的事,都好像能被远在战国时期的这席话所印证。

  那么,当面对着跨越了时空的对人生的洞悉,当明白了人生的不可预测是难以避免的真相,当看透了时光流逝、历史永恒之下个人的渺小,要怎样重新面对生活,在难以消弭的痛苦之中自处呢?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,古人早已给出了答案,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珍贵的了。金樽在手,当尽情享受,用心珍惜。“飞来横祸”的阴影或许永远不会消失,但不必无谓地担心莫须有的危险而蹉跎了此刻;也无需后悔自己的“清醒”,宁可继续当自欺欺人的鸵鸟—不看到人生的真相,又怎能体会“当下”之珍贵?人生是每人一张的单次入场券,真诚地对待身边人,珍惜每一个此刻,背负着勇气大步走下去,才能不辜负这绝无仅有的、来到世界这个大游乐场玩一圈的机会。

  正如邵毅平先生在《诗歌,智慧的水珠》一书中讲到的,中国诗人习惯用个人经验来表达宏大主题,而具体的个人经验往往能够带来超越时空的感动。《战国策》里庄辛的论述,《孟尝君列传》中冯谖劝孟尝君看开门客趋炎附势的角度,和诗歌中的情况一样,其实也正是个体到普遍经验的递推。个人经验与宏大主题之间的关系,个体与个体之外的世界,短暂与永恒,这之间的关系是中国文人持续关注的主题。文人们在谈论人和个人经验时,时刻附加着指向“上天”层面的表达意向,始终追求能透过个体传达普遍感受,因此能在及时行乐的同时感受到背后永恒的图景,并再度从这可见而不可得的永恒回归到对个人本身的悲哀。这两个层面的联通与循环,形成独特的复杂感受。“人”的背后一直都有“天”的存在,无论是历史还是文学,在审视人自身时,也会不可避免地审视到人背后永恒的图景。好的作品对于世界的审视,往往能够达到这一层面,因此可以引起共鸣的经典文本所传达出的感情,不会是简单的哪一种。此刻的快乐之中掺杂着永恒的悲凉,人世尽头的绝望之中也能看到超越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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